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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西旧事】我的外祖母

故土与远方2018-06-21 21:48:31

我的外祖母

陈国生


【一】

南方很多地方称呼外祖母为外婆或者婆婆,而我们家乡则更习惯于叫姥姥。我的姥姥1890年出生在小寨村徐家。小寨村的行政隶属几多变迁毋须考证,现如今归唐山市古冶区范各庄镇管辖。姥姥的娘家迄今我只去过一次。那还是54年前的1964年秋,我刚刚到唐山十六中读初中不久。那时推行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教育与工农生产相结合的教育方针。第一次参加学校组织的赴农村劳动就分在了小寨村,历时两周。我们背着行李卷排着整齐的队伍步行前往,感觉很远很远。我住宿在一翟姓农家,吃饭在大队部用24沿锅做集体大锅饭,主食都是新鲜粮食的玉米渣子粥窝头等,还有煮玉米这样的高级美味,能吃饱、很知足。房东家一位大我三四岁的男孩已经参加劳动挣工分了。他竹板打得相当好,能流利地表演快板书,他说村里很多年轻人都喜欢这个。我羡慕极了,记得回来后节俭用度攒了一些散碎银两也买了一副竹板,从古冶新华书店买来一本《李润杰快板书选》,如饥似渴地背诵,有些诸如劫刑车的部分段子至今仍可脱口而出,可终究没弄出什么名堂。我向他打听徐家的情况,他说就在村东头并领我前往,这样就见到了姥姥的弟弟---我的舅老爷及其家人。老人家已年逾古稀可仍在生产队赶大车挣营生,身板虽还算硬朗毕竟装卸车也是很累的。自我介绍了身份一家人对我很热情,请我吃了一顿晚宴,玉米渣子粥白面饼炒一盘素土豆片,已经很奢侈了。劳动结束时舅老爷向生产队讨了一趟进城的差事,我得以不和同学们一起步行而是坐大车直接送到了家里,还带来了两个各20多斤重的白玉瓜,算是很贵重的礼物了。母亲怎么也没能留住老人家吃顿午饭。自那之后我与他们再没有过任何联系。但每年他们都要接姥姥去住些时日。

     姥姥应该是在1910年前后嫁到大庄坨村裴家的。那个时代,很多农村女孩都没有正经的名字,就是起一个阿猫阿狗的乳名由大人们叫着,姥姥也是如此。出嫁后即被称做裴徐氏。直到年奔古稀国家建立全覆盖的户籍制度,二姥爷的小女儿比较有文化,给取了个名字叫徐莲花。多么美丽动听的名字!给人的第一印象极可能就是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很难将其与悲凉、苦涩的人生和命运联系在一起。然而很不幸,不争的事实却正是如此。

     大庄坨是一个很大的村庄,裴姓是村里三大姓氏之一,源无考。姥爷家就是一极普通的农户,日子自然是拮据的。姥姥嫁过来后生活无疑也是在清贫之中度过。反正大家都穷嘛难分伯仲,熬呗。可是人生最大的厄运很快就降临到姥姥头上。姥姥先后生下四个女儿,我母亲是最小的。母亲未满周岁时,姥爷突患急病,因医疗条件和手段落后,不治走了,不到30岁的姥姥挑起了守寡并拉扯四个未成年孩子长大成人的生活重担,其艰苦卓绝的程度可想而知。那时穷人家里一张照片也没有,母亲对姥爷没有丝毫印象,我辈也没听别人说起过姥爷什么模样,后来我们根据与其一奶同胞的二姥爷推测,应该是个子很高、不胖、朴实憨厚的农民形象。姥爷过世后,姥姥孤儿寡母的娘五个依靠在地里刨食吃显然极不现实,姥姥又决心不肯再嫁。经好心人介绍便来到十公里外的林西打工。那时开滦林西矿建设已经有了相当的规模,一些外国来的工程技术人员拉家带口地住在第三员司房,当地居民称之为洋房子。姥姥就是到一个叫瓦嗖的比利时籍工程师家做下苦力。既要做饭、打扫房间,还要带孩子,辛苦那是不必细说的。每天都要披星戴月早出晚归,往返全靠步行,虽是小脚却也练就一副好脚力。家里就交给老大照料三个妹妹,一干就是20多年。受尽了外国资本家的剥削和压迫,可谓苦大仇深矣。然而她不识字没有受过党国教育的熏陶和洗礼,属于阶级觉悟偏低型。1958年秋,有感于她的阅历,一队穿戴整齐的红领巾在老师带领下慕名来到公社敬老院找到姥姥忆苦思甜,让她现身说法教育下一代。万万没想到姥姥一开口说的却是 : 那外国人对我们做苦力的可好了,让我们和他们吃一样的饭菜,遇到宴会什么的客人临走还会给小费,有多的给一块袁大头呢。老师一听赶紧站起来叫停。大妈、大妈,好了好了,今天就说到这,以后有机会我们再来。以后,再也没有类似者光临过。我们兄弟逐渐长大后也经常询问姥姥给外国人扛活的情况,她直言直语不会撒谎编造,所述与我们在学校接受的教育大相径庭。母亲说过因洋房子离我们家较近,姥姥经常将主人家平时或宴会上的剩饭菜带到我家来,对缓解我家的困难生活无异于雪中送炭。母亲有时带着年幼的姐姐去找姥姥,外国人很友善,喜欢小孩,每次都要给姐姐好吃的食物。可能他们是所有外国坏蛋之外的另类吧。

    青年丧夫守寡、独撑家务拉扯孩子还不是姥姥悲凉、苦涩人生的全部,接下来还要承受中年丧女、白发人送黑发人所带来的悲痛。首先大女儿于24岁去世,留下一子一女;紧接着三女儿也是24岁病亡,撇下一个女儿,再往后是二女儿34岁撒手人寰,留下三个孤苦伶仃的女儿。

【二】

 残酷的打击接踵而至,姥姥的心灵创伤可想而知。外国资本家滚回老家后,姥姥回到大庄坨村。没有土地,只能依靠不错的针线女红手艺,勉强维持一人吃不饱全家挨饿的困顿日子(1958年,有记者抢拍了一张姥姥在敬老院纳鞋底的正面照片,做为中国人民幸福生活的写照在市、区巡展,被参观巡展的表姐看见要了过来,摆放在我家。其雍容大度、慈眉善目之形象远非今日的当红老年影视明星可比。很可惜这张极其珍贵的照片毁于地震的瓦砾之中)。四个出嫁的女儿非但不能照料她,反而劳她要操神挂肚地惦念尤其是几个从小失去母爱的隔辈人。土地改革时她分得几亩地和一台座钟。座钟产于海外,表盘上刻着罗马数字,是十九世纪末的产品。据姥姥说白天工作队将座钟送到家里,晚上她就偷偷地给地主送回去,不敢要啊,而且绝大多数贫下中农都是如此。经工作队反复工作才敢于收下,不过也有好长一段时间惴惴不安,总觉得这不是自己的东西能要吗?这台座钟我家一直用到1990年代,地震在废墟中掩埋了几十个小时也未受内伤,走时仍很精确。后来被一个南方来淘宝的人以100元人民币淘走了,现在回头看可能是亏大发了。土改之后再之后,农村一步紧似一步地走向集体化,从互助组、初级社、高级社到人民公社。这一过程中,按照政策在自愿的基础上姥姥成为大队的五保户。五保户就是土地交给集体,生前个人所属的固定资产如房屋等死后归集体所有,而集体则对其保吃保住保穿保医保葬。在当时全民生活极度贫困的条件下,大庄坨大队非常圆满地履行兑现了五保的承诺,不仅确保了她老人家的衣食无忧,直到1976年11月姥姥去世,大队好几位干部带着不少人来我家帮助料理后事。这些使我们确信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在全世界是独一无二的。若是水深火热的资本主义社会,姥姥这样的人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有一个小插曲 : 大跃进时代,在全民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鼓噪声中,大庄坨人民公社在大建州营大队建立了一座敬老院,收容根红苗正、苦大仇深、鳏寡孤独老人,姥姥当然符合条件。那年我上小学一年级,哥哥上五年级。一天,他的同班同学兼好友金更阳和我俩一起去敬老院探视姥姥。敬老院的环境简直令我惊若天堂,宽敞明亮、花草繁茂、窗明几净。院里规定不是亲属的来访人员不能在院里就餐。午餐时金更阳躺在炕上睡觉的情形一直刻在我的脑海里。去年在公交车上与金更阳大哥邂逅相逢,聊起此事,他说记得我们一起去敬老院,吃没吃饭的事,忘了。难怪呀,毕竟近一个花甲的岁月世事沧桑嘛!那顿午餐非常丰盛,凉热共十几个菜呢,从未有过的殊荣,使我幼小的心灵感觉那就是共产主义社会指日可待。然而乐极生悲、好景不长,过了仅仅几个月,随着大跃进的破产全民进入饥饿年代敬老院解散了,姥姥重新回到村里过起了五保户的生活。1963年,国民经济好转,敬老院重整旗鼓再开张,院里领导两三次到家里邀请姥姥重返敬老院,姥姥重重地回答是,好马不吃回头草,坚决不肯回去。那之后的两三年里,各种运动不断骚扰,对敬老院的质疑和诘难纷至沓来,终于在风雨欲来风满楼的文革前夜做鸟兽散。中国的养老事业基本呈现沙漠状态,乃至于到今天与发达国家相比仍难以望其项背。

我们姐弟四个与姥姥的感情可谓是质朴而又深厚。从打小时候起,我们最盼望的两件事就是去姥姥家和姥姥到我家来。大庄坨村坐落于古冶至滦南公路林西烟子池路口往南约3公里处西侧。这里村庄密聚。东南向隔一条路是杜军庄村,往南一公里是黑鸭子村,西南向房宇相接的是雷庄和新庄子,向北鸡犬相闻的是大建州营村。我们所见识的大庄坨村是民国时期因开滦林西矿开采塌陷整体搬迁之后的新址,因统一规划设计施工,所以村庄布局十分整齐、规范。一条东西走向宽20余米笔直的通衢大道,道路南北两侧非常对称地各排列着50座南北走向的院落。门牌号自路北从东向西数到头折返。我姥姥家在路南门牌66号而路北对门恰好是33号由此得知。每座院落都是三到四层正房中间有厢房的格局,从门口到第一层正房还有约30多米长的空地,盖有猪圈,厕所与猪圈是链接在一起的。第一层正房东边一间半归我姥姥所有。西边对面屋住着大堂舅裴增善,第二层正房由二姥爷二姥姥住,中间厢房是二堂舅裴增存、三堂舅裴增德。再往南第三层正房就属于我的堂堂舅了。姥姥的屋子很大,东西大约有5米多长,南北也有近7米。进屋靠窗一盘东西通炕,东边三分之一的炕上堆放着日常用度的各种器具,地上没有一件像点样的家具,一些生活必备的杂物就那么有条不紊地堆放着。外屋有一盘大灶,火道联通炕洞走烟有热炕作用,大灶镶嵌一个六沿锅,做饭烧水全靠烧柴。不难看出这是一个极其贫困的家,可我们每次去都感觉分外温馨。读初中时我经常去,每次都是家住雷庄的同班同学王树贵放学用自行车带我正好从姥姥家门口经过,翌日早晨再带我回校上学。后来下乡在公社农机站上班,离得很近更是免不了要隔三差五地光顾。

【三】

姥姥五保户所分口粮中一点点少得可怜的细粮她一口也舍不得吃全都留给我们,有时就我们倆一起吃饭,无论我用什么语言她都坚持让我吃细粮而她自己吃粗粮。经年累月,我家几乎所有的针线活儿都被姥姥无偿地承包了。尤其是棉袄棉裤,需要拆、洗、浆、絮、缝等多道工序,费时费力。每年春天我们大包小包将大人孩子们穿过的棉袄棉裤送过去,秋天又将绵绵软软、干干净净的棉袄棉裤驮回来,穿在身上那叫一个暖和。姥姥每次来我家都会给我们带来极大的喜悦。非常记得姥姥刚进家门,十几岁的我和弟弟便会立即缠磨上去,追问姥姥这次来几天什么时候走。姥姥便假装板起脸来训斥我们 : 刚来你们就想让我走啊,其实她心里非常清楚我们是怕她早走,希望她每次来都能多住些时日。起初姥姥来我家往返都是步行,有赖年轻打工时练就的好脚力倒也无所谓,然而到了七十年代八十多岁就不行了。那时又不通公交车,于是我们就到古冶租一辆带棚的三轮车往返接送,我们骑车在后边跟随,蹬三轮的都是60岁左右的老人,那时已经显得很苍老了,不知怎的我总会莫名的产生一些恻隐之心。记得雇这样一次脚大约是七毛钱,到老人手里恐怕只有两三毛吧。姥姥没读过一天书,连文化补习班都没上过,说她目不识丁那是名至实归。然而她的记忆力很强。她爱看戏,爱听乐子(评剧)。小时候四邻八庄大户人家办事请戏班子搭台唱戏,她几乎每场都去。1958年我父亲调往贵州工作,临走给我奶奶买了一台收音机解闷,姥姥来我家每晚都要和奶奶一起收听戏曲节目。姥姥每次来我家我们弟兄包括同院租房住的小伙伴邹平、邹春都一起缠着姥姥讲故事。时隔几十年姥姥竟然能大段大段地讲述记忆之中的戏词。王宝钏寒窑十八载,杨三姐告状雪沉冤,杨家将血染金沙滩等等最初的印记均来自姥姥讲的故事。大后来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不由得会悲由心生,这唯一的兴趣爱好难道不是她辛酸苦辣的一生中极其奢侈的一点点乐趣享受吗。姥姥和我们说过她有一手好厨艺,而且还会做西餐。可是我能亲口品尝、享受过且留有深刻印记的只有大锅贴饼子。那真是看着外形就诱人口水,吃起来香甜可口回味无穷。我们边吃边赞美的同时,她会向我们讲述贴饼子的诀窍,如何和面,如何根据蒸汽掌握火候等等,令我们佩服不已。除了熬白菜萝卜之外,我们基本上没怎么吃过她炒的菜,至于西餐,自打离开打工的岗位后根本就没有一丝一毫实践的机会。个中原委人人心知肚明还是莫要妄议的为好。时光跨进1970年代,姥姥已经80多岁了,身体状态每况日下。然而由于她倔强的禀赋、自立自强的阅历以及哪怕是自己的孩子亲人也不愿意麻烦别人的强烈自尊,无论我们姐弟几个如何轮番地劝说,都不肯到我家来长住。直到1974年过去了一大半,自己动手实在难以完成饮食起居,她才不得已答应我们的请求。那天,我照例租了一辆三轮车去接她。她只拿了一个不大的包裹便是全部可以带走的家当。临上车她满怀深情地将这个“破家”的每一个角落都看上一眼,从眼神可以看出她预感此后可能再也不能回到这里了。全部家产连同房屋在她身后都将归生产队集体所有。都说破家值万贯,可姥姥的家当连50贯都不值。房屋倒还值些小钱,可在地震时化成了一片瓦砾。后来怎么样了不知道,地震后我再也没有光顾过这方土地。

姥姥来我家后,起居饮食有人照料,自然也省却了我们诸多的牵挂。更主要的是姥姥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她又倔强地坚持无论如何就是不去医院。这样平时有个发烧感冒的,我们前兴大队的赤脚医生王东印和我们关系很好,随叫随到,打针、吃药、输液都应对过去了。有一次病得非常严重,高烧不退,浑身像火炭一般加之呕吐不止。我的伯父也是小有名气的中医,他诊了脉开了一具药方,我的表兄吴振毅的中医水平也享誉四邻八庄,他也来给姥姥开具了处方。伯父和表兄的处方我一比照居然只差一个字,一个是人参,一个是党参。照方抓药服用后姥姥的病痊愈了。伯父和表兄本来同行相轻此后倒是比较相互敬重了。唐山大地震发生时,姥姥在我姐姐家已住了一段时日。姐夫、姐姐及三个孩子对姥姥都很有耐心。姐姐家在林西南工房3条18号,有一间半正房,院里盖了一间小房。姐夫、姐姐和8岁的外甥住正房,姥姥和两个外甥女住小房。正房房顶是水泥预制板结构,地震中整体垮塌下来,姐姐为了救护儿子不幸遇难,而小房没有立即倒塌姥姥得以幸免于难。震后几个月最艰苦卓绝的日子,栉风沐雨,没有干净水喝,饥一顿饱一顿,睡地铺,不停的反复搬家等等姥姥都熬过去了。闻听毛主席死了的消息,她在地震棚里捶胸顿足嚎啕大哭,清楚记得边嚎边数落的台词是“这回老百姓还怎么活呀?”一个心灵经历太多伤痛纯粹的吃瓜群众,如此大恸实在令人感慨不已。10月初,相当正规的简易房在原住址落成,吃喝拉撒睡基本恢复了正常,姥姥的健康状况反而一天比一天不尽人意。

【四】

震后紧急恢复的医院都是应急型的,门诊、病房均为透风漏雨的简易房,住院治疗很可能适得其反。而此时伯父患脉管炎病痛苦不已,不能给人诊病。表兄隔日来一次探视,告诉我们瓜熟蒂落乏力回天。11月27日,油尽灯熄,姥姥87岁的人生历程,熬到了终点。她活了87岁,即便是放在今天也称得上是高寿了。然而细细品咂她的人生,更多的则是苦涩的味道。她善良、诚恳、执着、勤劳、能干、节俭、正统、嫉恶如仇,推测其年轻时的模样起码也是标致、清秀的。可是命运对她却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沉重的打击接二连三简直令人喘不过气来。直至晚年,仍然在为了我们牵肠挂肚、操心费力,而我们这些晚辈虽已长大成人,却没有能力为她创造一种安逸、无忧的美好生活。每每想到这些至今仍会感到阵阵的内疚与自责。

苦藤结苦瓜,苦水育苦娃。人们都说娘亲舅大,我没有亲舅舅,只有三个亲姨。亲姨也应该是最亲的亲人了,可是我这三个亲姨似乎完全继承了姥姥苦命的基因,她们的命运,比起姥姥来甚至更加苦涩。

大姨不到20岁便嫁到了本村吴家。吴氏在大庄坨村不是大姓,是不是外来户也不得而知。只是听说其家世代务农,到大姨嫁过来时已积攒了数十亩土地,从开始农忙时雇佣一两个短工到后来雇佣两个长工。大姨结婚后先后生下一男一女,还要和家人一样下地参加农业劳动,家务针线活也都是自己操劳。一日三餐都是长工先吃,家人则要待长工饭后才可吃饭。农忙时长工吃细粮,家人吃粗粮。这样的家境土改时被定为地主成分,事实上这一成分给后人造成了极其深刻的影响。不知是不是积劳成疾,大姨24岁那年便患病离开了她钟爱的家和两个孩子撒手人寰。那时姥姥在外打工,我母亲10多岁便寄住在大姨家,一直帮忙照料她的两个孩子,直到19岁时嫁来我家,也因此大姨两个孩子与我母亲的关系十分亲密。前边提到给姥姥诊病的表兄便是大姨的儿子吴振毅。乳名叫”时景儿”,我始终没弄清楚是哪两个字,不过我们还是习惯称之为时景儿表兄。我见过他20岁前后的照片,那端的是绝对的帅哥美男,飘逸潇洒,倜傥风流。他聪明好学,兴趣广泛,读过私塾,写一手漂亮字。他爱好中医,曾迷上皮影戏,善饮,喜欢养鸟。上世纪五十年代,吴德同志主政吉林,因其酷爱皮影戏,200余人的省文工团中专门设置了10几个人的皮影队,表兄即在其中。当时侯宝林先生也在该团的曲艺队中担任相声演员。表兄还给他把过脉。据表兄说,侯先生虽也是一个普通演员,可偌大的一个文工团之行动,似乎是他说了算。好时光过了仅仅几个月,文工团解体,侯先生去了中央广播说唱文工团,表兄因出身地主家庭无论在哪一行都入不了国家编制,只好回家务农。然而说实话他根本不是干农活儿那块料,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苦他如何能消受得了。所以他参加农村集体劳动一曝十寒,挣工分养家糊口的重担落在妻子身上,后来儿子逐渐长大亦参加劳动,家庭生活自然是相当拮据的。此时他的医名渐成气候,辗转托人求医问诊的既有县团级以下干部,更不乏市井黎民。虽然不是合法的医疗渠道,但都是亲情友情所系,分文不取,大家送些柴米油盐等物表示答谢,补贴家用对困顿的日子亦有所缓解。即便在如此窘境之下,他仍然克服万难花费56元买了两只鸟养着。这可是学徒工三个月工资的一笔巨款啊!望着他逗鸟时惬意洋洋的样子,我是百费而不解。这,大概就是精神世界万花筒各得其所吧。这样的时光一直延续到八十年代初期,改革开放国家放宽政策允许个体行医。他是全市数百名申请者中经层层考试考核第一批获得行医执照者,东矿区仅有两人。于是他在大庄坨村东头租了一间房开启了一间个体诊所。起初是和李庆春合作,不久李退出由他自己独办。把脉断病兼售卖中草药,收入日隆,家境自此逐步好转,也算圆了他的杏林之梦。

表兄的婚姻应该算是不成功的范例。表嫂是黑鸭子村李氏家族人,其家庭背景我一无所知,然其两家属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包办婚姻则确凿无疑。非常清晰记得小时候的一件事,大约七八岁吧。过年期间我们在姥姥家住着,表兄叫我们到他家吃饭,他将我全程背到他位于村子最东头的家,几乎穿越了整座村庄。那天有一个菜我极其喜欢印象深刻,问了问原来就是甜梨切成小块裹上面用油炸的。也是那天第一次见到表嫂,没留下什么印象。后来逐渐长大接触增多,就是感觉表兄从未给过表嫂好脸色。2004年11月,我母亲去世丧事期间,我堂姐问表兄,表兄你啥时候不打表嫂啦?表兄立马干脆地回答 : 过年(明年)吧。表嫂,高高的个子,长相不出众,大字不识没文化,不聪明甚至有些木纳,然而她勤恳劳作,一心持家。二人之间孰高孰低或许见仁见智,可悬殊的差距那是客观存在。表兄一点也不爱表嫂也是不争的事实。然而这并没有影响他们白头偕老,自始至终表兄没有传出任何绯闻逸事,个中委屈也许只有他们自己才心知肚明。

【五】

表兄表嫂共有三个儿子,老大树林长我一岁,我们比较熟悉。他读到初中学业不算优秀。可他打小跟随父亲学习中医很有天赋。1977年恢复高考他报考医学院。面对也许并不复杂、深奥的文化试卷他答不上来,于是就在试卷的正反面写满了各种疑难杂症的药方。结果自然是名落孙山。改革开放后他在村里另起炉灶开办了自己中西医结合的诊所,其优势是可骑着摩托车到四邻八庄出诊,打针输液都行,全家以此为生富富有余。更可欣慰的是树林的女儿也自幼学医且富有成果。表兄去世后他的路边诊所即由孙女接手继续经营,更名吴小玉诊所,十几年来一直都很红火的。

 2007年7月7日上午9点,我正在上班,突然接到树林电话告之其父病危,我立即赶到表兄家中。表兄已处于弥留之际。看到他形容枯槁、苦苦挣扎,件件往事涌上心头不禁悲由心生忍不住不停地啜泣。12时35分,表兄的心脏停止跳动,离开了这个让他爱、让他恨,令人恋恋不舍又时时感到无可奈何的大千世界,时年77岁。

大姨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大表姐,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长的什么模样也记不起来了,最深刻的印记就是自从认识她起就一直是病殃殃的,而且病很重,哮喘。表姐夫姓杨是开滦地质勘探队的工人,家住林西地质工房一排一号。我多次去过他家凌乱不堪穷极破败。表姐表姐夫膝下两子二女。长女淑香大我一岁很漂亮,次女淑敏小我一岁与其姐反差极大。长子老秃、次子东头约小我六七岁吧。母亲对表姐一家的困顿生活极为牵挂,尽最大的努力予以关照。三年挨饿的高峰期,淑香来我家,母亲从我们瘪得可怜的粮袋里给她往书包里装杂粮,我在旁边以仇视的目光虎视眈眈的画面,深深镌刻在了我的脑海之中。表姐终于没有熬过所谓的三年困难时期,到另一个世界享清福去了。淑香十几岁便无奈辍学挑起了操持家务的重负。之后难以找到正式工作,幸有娇好面容觅得如意郎君成家后生活还算惬意,看来高颜值无论哪个年代都是人生有力的武器。淑敏就不行了。初中毕业去了内蒙古兵团,寄给我们一身戎装挎着冲锋枪的照片,虽威风凛凛却难见飒爽英姿。北疆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后落下一身病,病退回到家乡也找不到合适的正式工作,寻偶亦困难重重,生活在奔波潦倒之中。老秃、东头分别到林西矿和吕家坨矿当了开滦井下工人。他们姐弟四人原本一直与我家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和走动。1998年,我父亲对他们说平时加强走动过年就毋须再走拜年的形式了。本是让他们节俭一些的好意,他们却理解为“煮年”就是断绝交往的意思,迄今和我们再无往来。

我二姨嫁到前殷各庄村蒋家。她的命运似乎略好于大姐和三妹,比她们在这个世界上多停留了10年。34岁去世时身后留下了三个女儿。我这三位表姐是货真价实的一奶同胞,然其外形、长相与脾气秉性却大相径庭。大表姐夫吕鹏由开滦调到山西省晋城市古书院煤矿工作。1958年大表姐和孩子们亦举家前往团聚一起生活。1961年大表姐带着三个孩子回来住了一个月,我对她的印象全部来自这段时间。若用一个字描述其长相,只能是丑。她个子高高的,肤色黑黒的,体型瘦瘦的,脸上最显著的特征就是两颗大大的门牙挺拔出上唇之外。大表姐虽其貌不扬,但是她的心地极其善良。1961年那次回老家来,见我家几个大小伙子吃饭如狼似虎的实在是困难极了,便动员我母亲和她一起去山西住一段时间,家里可省出一些口粮。那是妈妈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出远门,据她讲述在河南新乡车站换乘,满满都是逃难的人群,挤了一天一夜才换上车。母亲在山西住了一个月,回来时表姐给带了整整一口袋小米,足有40余斤。其后一年多记得表姐有两三次给我们寄来全国粮票,每次10几斤吧。表姐夫是井下工种,定量高一些,但他们也是一大家子人,这些应该是从牙缝里一粒一粒挤出来的。这些粮食、粮票在那个满街菜色的幸福年代意味着什么?几件小事刻骨铭心地牢记着。那时街道也办起了共产主义大食堂。一天我家有半斤大食堂的饭票找不到了,母亲非常着急,带着我们哥仨在垃圾堆里认认真真地翻找了半个多小时也没有找到,那顿晚饭全家吃得都很压抑。有一段时间学校流行玩皮影人,金更阳大哥给了我不少质量很高的皮影人,我忍痛割爱用其中几张和同学换了二两大食堂的粗粮饭票。我将这张饭票珍藏在语文书书皮的夹层里,舍不得用,还时不时拿出来欣赏一番。20多天后饿得实在忍不住了便于放学回家路上偷偷溜进大食堂买了一个用多半豆腐渣少半玉米面制作的增量法牙轮糕,距家50米走到一半已被囫囵吞枣狼吞虎咽般卷进了肚腹。还有一件事 : 一天下午快放学时,一位女同学告诉老师她丢了二两饭票,刚才还在的。于是老师留下所有的同学像公安破案一样追查,好像还来了学校负责保安的人。良言劝诱、陈述厉害关系,一个多小时后赵姓同学“坦白”是他拿了,藏在了鞋里。1961年后表姐再没回来过,八十年代她的大儿子志强来过一次,我们自然会好好款待。大约是1995年前后吧,志强来信说他妈妈患病去世了,我们全家都很难过,尤其是我妈妈哭了好长时间。

【六】

二姨家的二表姐算得上是一个挺漂亮的村妞,尽管也眉清目秀但穿什么衣服都脱离不了一个字,土。的确,毕其一生从思想上就没有离开过土地。以至于儿子做了开滦的职工搞对象她提出的首要条件也必须是农民,市民户的不能搞。儿子当然没有遵从,此为后话。二表姐嫁给了黑鸭子村的朱景昌,一个黢黑黢黑的汉子。他不仅仅是一位成熟的庄稼把式,而且很是能说会道,凭借这些功夫当上了生产队长。可别小觑了这比共和国主席仅仅小五级的村官,全国大饥饿那三年他家的境况就比一般人家好多了。那时我和哥哥曾连续三天去黑鸭子村参加农业劳动,报酬是每人每天一捆大葱。这位表姐夫给予了我们权力范围之内最大的关照。安排我们干最清闲的拔草活计,中午生产队管饭,晚饭就在他家吃。我们和一起去劳动的街邻说起表姐夫是队长很有自豪感的。表姐夫妇膝下二男一女。长子爱民,长女我们只知道乳名叫丫头,次子福林。虽然不是什么大康小康,在那个允许全民共同贫穷的幸福时代,也算得上是一个能够维持温饱温馨的农家小户。起码在黑鸭子村是比较被人羡慕的人家之一。我们两家相互走动一直都比较频繁,我小时候表姐经常带着孩子来我家,有时还住在这里。一天晚上快睡觉时爱民对他妈妈说后背很痒,我表姐很习惯成自然地回答,到墙上蹭蹭去。逗得我笑了好长时间。有一次我弟弟去表姐家表姐热情招待,包羊肉馅饺子。谁知弟弟不吃羊肉,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就兀自回家了,害得开饭时表姐一家到处找也找不到这位小客人。大地震中表姐一家五口安然无恙。几天后表姐夫来我家打探消息,得知我姐姐遇难,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非要让我姐姐的三个孩子去他家,由他们来抚养。当然这是不可能的。1984年我家盖新房,表姐夫几次来干活儿出了很大的力气。尤其是爱民,那时在范各庄矿上班,每天下午下班后约两三点钟便骑车20多里来我家干重体力活儿,晚饭后八九点再骑车回家,如此连续20余天。表姐一家的噩运始于一九八九年的春夏之交。一天,表姐夫妇都在地里干活儿,是间苗吧。表姐夫干得快在前边,表姐在后边相距几十米远了,间苗本来就是蹲着忽然表姐夫头一歪倒在了地里。表姐赶到身边紧忙叫人还没弄到家里已经断气了。是心肌梗塞。家里倒了擎天柱,悲痛过后按说孩子们均已长大日子应该过得去,但是不幸的事情和沉重的打击接踵而至。表姐的女儿----丫头没上几天学从小就参加劳动,长成大姑娘已是一顶一的好劳力。爱民的同事周日帮爱民家干农活儿,亲口对我说两个也干不过丫头。丫头找的婆家在李家套,丈夫叫李志。具体原因细节不清楚,但婚后关系一直极差,遭受家暴。导致精神失常、疯疯癫癫,多次去精神病院治疗无效反而愈益严重,二十来年迄今不能自理在娘家依靠表姐来照料。长子爱民生得眉清目秀、一脸福相,未曾开口先有三分笑意,手勤,嘴甜,村里和单位的人都很喜欢。开滦招工到范各庄矿做了通风区的瓦斯检查员,工作很随心。他没有听从母命找一位乡下女子,而是娶了范矿劳服公司的梁姓女子为妻。婚后小日子过得也挺红火。儿子天亮却挺不着调的。读初中时有一次不知是打架还是犯了其他什么错被副校长杨乾路抓住,他脱口而出地对杨说,我爸是陈国生。杨校长和我很熟当然知道不是可肯定也和我有关系,当时一笑就将他放了。有一天放学直到半夜也没有回家,听说是和几个比较好同学去市里了。爱民心急如焚连夜骑车去市里找寻。连急带累先出了一身汗又被冷风吹下去回来后就感冒发烧,转成肾炎。几个月的功夫就发展到尿毒症。不幸的是妻子也患上了同样的病。不知是传染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虽也去外地不断地想办法治疗终不见奇效。后来只好进行透析维持生命。还不到40岁的大好年华,爱民先走一步。不到半年,妻子也追随而去。表姐没有来参加爱民的葬礼,我非常理解她的心绪。天亮后来想去当兵,我找了武装部于部长尽力帮忙,却也因手上有纹身而不成。只好到劳服公司上班。再后来听说工作干得还很不错,并且娶妻生子,时不时给他奶奶一些零花钱,挺好的。二表姐的次子福林,比爱民小了十来岁,性格与其兄也有些差异。他遵从母命娶了一位农村姑娘,长相挺俊。生下一个儿子取名天龙。在村里另申请宅基地建房与母亲分爨自过。后来福林到开滦机厂上班,企业效益不太好,收入不高,对其母可谓是子欲孝而钱不够。进入耄耋之年的表姐,守着一个偌大的院子,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每月依靠表姐夫原单位发放的100多元抚恤金生活,还要照料患精神病的闺女。福林或100或200每月给予赡养费。村边的春兴钢铁厂污染环境赔偿1200元,表姐视为平生所见最大的一笔款项存在银行以防不测之用至今分文未取。她每次来我家父亲都要给她一些钱,我们对面屋的闺女婆家在黑鸭子,有时我们托她给表姐捎去100或200元,表姐对这些总是感恩不尽。2014年9月,我在路上遇到福林,问他母亲情况,他说一如既往挺硬朗。一晃三年多又过去了,我来北京没有再听到她的讯息,不知她生活得可好。

【七】

二姨家的三表姐颜值介于大表姐和二表姐之间,而脾气秉性却与二位姐姐迥异。三表姐夫名叫张万祥,是一名人民教师。先在林西三小、后到唐山十六中任职。她家住在林西西同德里8号,与林西三小后门相对。我在十六中上学每天往返从其家门口经过四趟。那段时间,我的亲姐夫范宝全一度患上肝炎病需要营养,而牛奶类则是平民百姓望尘莫及的高级奢侈品。恰好三表姐刚生下孩子不久,奶水很盛孩子吃不了,便每天挤出一瓶送姐夫补充营养。我便责无旁贷地承担起取奶、送瓶的光荣任务。一次去送奶瓶子表姐让我在她家用餐,是菜包子,包子的个头比我家的起码大四倍,我连一个都吃不下故此留有深刻印象。体现三表姐性格作风事情很多,这里只回顾两件 : 一天上午表姐来我家,兴致勃勃、眉飞色舞地讲述昨天夜间她家屋里进来一只黄鼠狼。表姐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激起一股莫名的兴奋。关闭所有的门窗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斗智斗勇终于将这只黄鼠狼生擒活拿。听得我辈小屁孩目瞪口呆津津有味。这事若是放在大表姐、二表姐身上,一准会焚香叩头、顶礼膜拜。还有一件事 : 1974年初,我们筹办哥哥的婚礼,我和几个小伙伴儿从卑家店集市买来九只活鸡。回到家看着地上被绑缚着两脚翅膀却乱扑腾的九只大鸡,我们好几个20多岁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却只有束手无策、望鸡兴叹的份。情急之下我想到表姐,立即骑车赶到表姐家请来表姐。表姐来后挽起袖子抄起菜刀干活儿并让我们烧开水。表姐极其娴熟地完成杀鸡、扒肠、退毛等多道工序,不到两个小时,锅里的鸡肉已经满院飘香。

我这位风风火火、泼泼辣辣、热情待人、简单对己的三表姐,在唐山大地震中不幸遇难身亡。身后留下四个孩子。长子立柱有些口吃因此不善言谈,后来当了开滦煤矿工人,估计现在早就退休、而且当上爷爷了。长女乳名大丫头,上学和毕业分配国友哥哥帮了很大的忙,当上了人民教师也算女承父业吧。次女小丫崽长相比较俊俏,没有正式工作,后来的归宿不得而知。幼子立生,乳名老骚,小时候常到我家来,因为非常淘气随便乱翻抽屉父亲很不喜欢他。谈恋爱时多次带女朋友来过我家。再后来走过一段弯路再没有来过。震后十几年我们走得还算密切,张万祥续弦时还曾带着我的续任表姐来认亲。我母亲去世后渐行渐远,终至眼下音讯全无。

我的三个亲姨均不幸英年早逝,她们共留下五位表姐、一位表兄。前边忆过四位表姐和表兄惨淡经营、令人扼腕的人生境遇,难道就没有阳光普照、令人欣慰一些的回忆画面吗。接下来就要说到我三姨留下的这位表姐了。话说三姨大约在1935年前后嫁到了小庄坨村马家生下表姐。应该是表姐在三四岁时便痛失慈怙。大姨夫、二姨夫与我们均素未谋面,只有这位三姨夫在娶了续三姨之后,不仅与我家续了亲而且有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走动。这当然不是后三姨极其子女对我们有多么深厚的感情,而是我表姐在家中的地位所致。三姨夫住在林西南工房,我去过几次。记忆中的三姨夫个头不高,清清瘦瘦、很善良的一个小老头儿,好像是开滦林西矿的退休工人。三姨去世、他续弦后,又生下两儿两女,记得其中一个儿子叫子瑞,大女儿叫小穆,其余两个不记得了。续三姨也来过我家,长得面善,说话干净利落,慢声拉语,一点也不令人讨厌。闻听续三姨去世不久,年逾八旬的三姨夫便欲与一位十分熟稔的女士再婚,自然难以得到广泛支持而不了了之。不到一年三姨夫也去世了。我的表姐对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们非常好。仅回忆我知晓的一件事 : 老妹妹与我为同龄人,正赶上上山下乡的好时代。她没有下乡待业在家游手好闲没事做,去我表姐家住着。适值唐山军分区司令员也到表姐家串门,遂询问伊是不是表姐的亲妹妹,表姐当然回答是,司令员一句话 : 当兵去吧。这个妹妹就穿上了令多少人羡慕嫉妒恨的绿军装。去军营前我母亲还请她来我家吃了顿践行饭。1979年,我从首钢勘探公司对调回开滦范各庄矿工作,很想托人帮忙调剂一个更适合的岗位。表姐找了时在开滦矿务局某处室任职、小穆的丈夫刘荣。刘荣满口应允,谁知到家后遭到续三姨等人的坚决反对只好作罢。表姐为此事很生气,我们倒是容易理解,毕竟没有血缘关系嘛。再后来刘荣到开滦技校工作,我们相识成为了好朋友。再再后来闻听小穆姐弟们因为三姨夫去世后与谁并骨的事宜与表姐有些不睦,至今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处得如何。

表姐在哪所学校读的书,毕业后是什么学历我不知道。1958年8月,父亲调贵州省工作,母亲带着我们姐弟四个上学、生活,其艰难困苦可想而知。每每遇到什么大事小情,母亲都是以表姐为主心骨,找表姐来商量。那时表姐家住在西兴街6号,与我家只隔着中间的一个5号,所以表姐几乎每天都要到我家来。八九岁的我对其最初的印象就是很有文化,很有定力,伶牙俐齿说话很有分量。我们哥仨对其更多的是畏惧而不是亲切感。国家三年困难时期表姐夫的老妹妹在民办中学上学来我家借宿,住了好长时间。

【八】

起初,我们只知道表姐夫是军人,有时看到他佩戴着枪,不由得内心深处暗自仰慕。但具体在哪支部队干什么工作,我们小屁孩一无所知。后来渐渐长大了,得知表姐夫在唐山军分区服役。不久表姐也调到唐山冀东烈士陵园做管理工作。这项工作平时比较清闲,清明节前后扫墓、祭奠的人很多,会忙好一阵子。表姐和我们讲,节振国夫人刘女士每年都来,她都要陪着一起哭并竭力劝慰。随后表姐的家也搬到市里。为了区别,我们将四位表姐分别称为山西表姐、黑鸭子表姐、林西表姐和唐山表姐。

唐山表姐夫史维忱,按年龄推算应该出生于1929年,地主家庭出身。15岁加入八路军,历经抗日、内战、朝鲜三大战争。入伍前曾读私塾,相当于现在高中毕业的文化功底,我感觉是更高些。这在共产党领导的军队里差不多是高级知识分子了。然而,残酷的战争环境下仍然免不了刀头饮血、弹雨枪林。他的左脸颊有一疤痕。我们问他如何落下的?他讲是朝鲜战场的纪念。当时九个战友一起执行任务,遭遇美军飞机俯冲扫射。他们立即全部卧倒。飞机飞走后他从埋住身体的土中拱爬出来,脸上的血水与土混粘在一起钻心般疼痛。原来是一粒子弹打了进去。顾不了这些了赶紧去寻找另外八个战友,已全部牺牲。战争结束可谓是英雄百战死,壮士十年归矣。他家有一张三尺长、近一尺宽的照片,是表姐夫进京开会受到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邓小平、彭德怀等中央领导人接见时拍摄。文革中许多大人物遭整肃,照片不敢再挂。表姐将照片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待雨过天晴、雾霾散去得以重见天日,至今仍悬挂于显要位置。联想到我奶奶的一个干外孙彭玉,做为全国首批煤矿康拜因司机进京开会,有一张几乎完全类同的照片。他们是上边打倒一个,便将照片上涂黑一人,至文革结束照片成了涂鸦不得不完全废弃。层次不同政治敏感度参差不齐可见一斑。表姐夫从唐山军分区调任秦皇岛市武装部副部长,几年后调任遵化县武装部长直至离休。全家回到市里,在军分区干休所居住至今。

1967年7月30日,唐山市两派群众组织发生大规模武斗还死了人。哥哥多日杳无音讯全家惦念。8月1日母亲只身赴市里找寻。先找到表姐。表姐虽带着母亲到唐山一种寻找,但因为哥哥和我是与军队相对立的矿总派观点,表姐对母亲说了几句过头的狠话。母亲很难过回来后嚎啕大哭。此后六年我们两家隔绝了来往。在那父子反目、夫妻成仇的罪恶时代凡此现象司空见惯。1973年,我在公社农机站开拖拉机,那时物资极度匮乏,我和站长也是我的堂舅裴增德一起到遵化托表姐夫购买农机零部件。对我们的突然造访,表姐一家由惊讶到惊喜,接待极为热情。表姐夫妇亲自为我们联系买件之事。一切隔阂冰解雪化、云散烟消。那之后两家的走动逞反弹状热络。不记得我有多少次住在她家了。她家的条件显然在全社会居于上乘,但并不奢华。冬天入睡前预暖被窝连热水袋都没有,只能用葡萄糖输液的旧瓶子灌上热水。一次被窝里已经放去了一个,有人不知道又往里放,弄碎了一个瓶子结果可想而知。我生平第一次吃火锅就是在遵化表姐家,用的是挺高档的铜制涮锅,而且涮的是猪肉至今记忆犹新。母亲多次到她家小住,大地震发生时就正好住在她家。她们的四个孩子尤其与我们三个舅舅亲密无间,许许多多温馨的细节可堪回忆。其长女艳华走出校门进军营飒爽英姿。据说当年遵化县只招两个女兵,可能是近水楼台吧。复员后当过陶瓷企业的党委办公室主任,现在夫妻经营着自己钟爱的陶瓷事业。儿子军华也是高中毕业入伍,复员到唐山发电总厂做后勤供应工作,现退休在家小日子过得其乐融融。次女小春在唐山市中医院工作,爱人在银行任职。幺女小丽的爱人小白,正规的南京军官学校毕业,曾任二炮干休所所长,军衔上校,后转业到国家农业部任职,小家庭安在北京日子红红火火。今年1月18日,军华夫妇来家中看我,我们爷儿俩小酌了一瓶特供茅台半瓶五粮液。

表姐夫不仅脸若弥勒长带笑容,而且有着一颗菩萨心肠。1974年缝纫机极为紧俏,哥嫂结婚他从遵化掏弄到一台飞人牌缝纫机亲自送到我家,就那么盘腿坐在炕上和我们谈笑风生地小酌。1977年春节前,我去想买点过年的物资,他亲自到王国藩家批来半扇猪肉和几副下水。事无巨细润物细无声也。今年2月28日是表姐夫16周年祭日,我给艳华微信发去如下文字 : 表姐夫学养深厚,豁达风趣,衷心报国,拳拳持家,友善待人,严律对己,进退有据,俯仰无愧,妻贤子孝,后事无忧。是我内心深处最尊崇之人。字字出自肺腑。去年正月十六,我和陈宇专程到唐山探视已83岁的表姐,除腿脚不便外身体尚佳,吾等甚慰。

姥姥四个女儿,只有我母亲和姥姥的寿数一样,活到87岁。接下来是我家的事情自然而然我了解、知道的更多、更详细些,以后当另文補忆。

本来谋划写七篇,到4月30日结束。没想到写着写着没搂住多了一篇。其实感觉仍然是言犹未尽,意犹有缺,无奈江郎才尽也只好如此了。(完)





作者自述:

陈国生,男,1951年生,土生土长的唐山市东矿区林西人。1968年10月中学肄业到农村插队落户, 1975年5月回城。初始4年在首钢地质勘探队,之后在开滦煤矿做工,直至2011年退休。现居北京副中心,接送孙子上下学为主要任务,亦为最大乐趣。上学时爱看小人书,文革期间读毛主席著作,现在喜欢读一些网络文章。有朋友曰:码码字能预防老年痴呆。吾信之,乃偶尔为之,自娱自乐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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